《难以为文》之八:圣文与圣人 冯仑著
1983.12.22
文章要作得好,顶重要的是要有思想,见解不高明,议论不透彻,即使文字很美,锦簇一团,生命力也终归有限。然而难就难在世间的圣人太少,凡俗夫子,怎么能独具慧眼呢?
欲求见解高明与深刻,对于社会的认识不同于对自然的探究。因为社会现象主要由活生生、有头脑的人群引起的。各种因素、各种条件、各种规律错杂横生,表现得十分瑰丽、斑斓,似乎看不出什么明显的规律来。加之,人的一生毕竟有限,所涉世事亦不过一二,因而有关社会各个角落所发生的事件和前人(包括祖先)的兴衰坎坷之类都只能凭书本才能得知,间接的经验固然不很完美,但它上下纵横,不受个人活动的时空限制,可使有限的生命和阅历得以无限扩张。不读书而又洞悉社会之真谛者,既没见过,亦不曾耳闻。可以这么说,谁读的书越多,就越有可能深刻地认识社会、具有真知灼见,成为圣人。
二曰立场与方法。同样读书,但某甲可以入圣,而某乙却不堪造就,反为书本所累,或被压弯了腰,或变得迂腐,不要说什么敏锐洞察力,就是原来那仅有的质朴的知觉也被书所蒙蔽了。鲁迅笔下的孔乙己,李白嘲笑过的鲁儒便是如此。问题出在哪里呢?以为不外立场与方法两项,所谓立场,乃指世界观及主要解决一个为谁服务的问题,总而言之,大凡站历史潮流的前端,深谙社会事情和百姓疾苦者,便可摆脱一些妨碍获得真理的障眼物,不至于一叶障目不见泰山。所谓方法,马克思主义所言极是,不外乎唯物辩证法,理论联系实际等等。除了这些“大方法”以外,还应自觉寻找些“小法子”,如吾前番所言,“山外看山”便是一招,苏轼尝云:“不识庐山真面目,只像身在此山中。”读书,尤其是读理论书也是如此,必须跳出它本身的体系结构和逻辑框架,站在外面(另一立场、体系、逻辑结构等等)去观察和分析,如此放能避免被牵着鼻子走,上当受骗。如果它所阐明的真是至理名言,也需要经此一番观察,才能放心地或真正地相信它,甚至于一辈子信仰它,关于此,曾做过一短文,故不赘述。
三曰大胆探索(追求),躬身实践。关于社会的知识固然要取之于书本,但执此一端而不屑于具体实践,“真知灼见”也不过谈谈而已。读书人不愿做具体的事,更看不起小事。这是中国的读书人的老毛病,患此病的原因,一在传统士大夫的经世哲学,二在惧怕专制的权柄(清谈总比务实保险)。西人于我们不同。做学问全在一个“用”字。我以为要想真正认识社会就必须倾注十二分的热情,投身生活、躬身实践、用心体察,将书本知识与实际经验融在一起。不必怕这怕那,怕丢失一切的人,到头来什么也得不到,这是历史的明训,也是前人身世(?是否应为深思)的“口碑”。
文章要抓住人心,启迪民智,全赖以上三项,而这三者归结到一点,便是“志气”。无惊人之志,便无惊人之举,无惊人之举,便无惊人之言。这难道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吗?(1983.12.2)
转载于冯仑个人电子杂志:《风马牛》第十四期